[#674楼] 第504章 阅卷

民政科两道大题，律法科三道。

律法头一道是默写题，范围由吴法提前划定，算是白送的分数。

新律改动太大，若连这点台阶都不给，能过线的人恐怕十不存一。

下午的考试，应元正没有再去考场外站着。

他回到王府书房，与柳墨言等人围坐在长案前，开始批阅上午收上来的民政试卷。

除了他这边的严建章，柳墨言还带了两个人来。

一个姓周，单名一个澈字，三十五六年纪，生得清瘦白净，眉眼间带着股沉静的书卷气，说话轻声细语；

另一个姓庄，叫庄行简，四十出头，面容沉静，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
两人都是柳墨言从地方上亲自挑上来的，在州县里做过实务，不是只会读死书的。

案上试卷堆叠如小山。应元正随手抽出一份，展开铺在桌上。

这份卷子字迹工整，卷面干净，答得中规中矩：主张推行轮岗制，吏役不得在本籍任职，每五年调换一次；同时设立考绩簿，由县官按月评定，劣者汰之。引经据典，条理分明。

可通篇没提“如何安置被汰换的老吏”、“轮岗后新人如何快速熟悉民情”，更没提“县官若与吏役合谋规避轮岗该如何稽查”。

他将卷子推到一旁，又抽出一份。

这份字迹稍显潦草，第一问却写得简练：老吏留任但削其裁断权，只许备咨询、理文书；

另设“见习吏员”随老吏学习，三年考核合格方可补实缺；县官离任前须移交吏役考绩底册，新任到职后复核，若有出入，前任与吏役同责。

末尾补了一句：“吏非恶类，乃积习所成。骤革则事废，渐替则政安。”

应元正微微皱起眉头，对方完全没考虑到新老联合欺瞒的后果。

他随手又拿起一份，这人答得不少，字也写得端正，但全部是“欲使吏役廉洁，当先正其心、养其德、明其耻……”

翻了整整两页，全是这类话，什么“教化”“良知”，一句实在的建议也没有，仿佛只要吏役读了圣贤书便不会贪了。

应元正直接在卷末批了四个字：言之无物。

严建章那边也差不多。

他翻到一份卷子，考生显然知道这道题在问什么，开头便写“吏役之弊，在于无升迁之望，故但求眼前之利”，倒是说到了点子上。

可紧接着便没有下文了，翻来覆去就这一层意思，翻了两页也没见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办法来。

严建章摇了摇头，在卷末记了一句“有识无策”。

第一个回答，都不怎么样，应元正便将目光看向了第二个问题。

第二题问的是采买弊病，有一份卷子答得极为大胆。

主张采买不由本县经办，改由邻县交叉代理；比价清单须张贴于府城公示栏，许任何商民具名异议；中标商户履约后，由第三方乡老验货签押，方准付款。

末了写道：“利之所在，虽严刑不能绝。唯有使暗盟者彼此相疑，使旁观者可随时举发，使获利者不敢独吞，弊方可渐除。”

先不说他的方法，后面的结尾说的倒是很好。

只靠官府自己反腐是不够的，需要别的利益人，还有群众的监督才可行。

应元正想了想，将这个答案念了出来。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严建章皱眉道：“此论虽有道理，但邻县代办恐生推诿，乡老验货亦可能被收买，且与现行采买章程多有抵触。”

其他两人没有反驳，皆是点了点头。

柳墨言开口，“这个比其他的要好点，先放到一边吧。”

应元正没有意见。

众人低下头，继续翻阅手中的试卷。
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，应元正站起来活动一下，看看其他人试卷的评判怎么样了。

他走到柳墨言身边，随手拿起一份搁在边上的卷子。

那份卷子字迹潦草，满篇写得密密麻麻，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。

应元正皱着眉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这个人写的是：‘欲治吏役，先革其世袭之实。吏役之弊，不在其人，而在其位——位可传子，则权可养私。’”

他把那段念出来，看向柳墨言，“这个你扫过了吗？”

柳墨言探过头来看了一眼：“字太乱，我还没来得及细看。”

“你看看。”应元正把卷子递过去，“前面写得乱七八糟，但这一句说到了根子上。比那些写‘正心养德’的强了一百倍。”

柳墨言接过，仔细读了一遍，不得不承认：“字虽难看，眼光毒辣。”

周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考生知道世袭才是症结所在，没有在表面功夫上打转。”

应元正把那份卷子单独放好，又拿起下一份。

周澈看在眼里，心中微微一动。

方才他和庄行简都在挑字迹工整、行文通顺的卷子看。那些字写得好的，他们看得仔细；字丑的，下意识便觉得水平不行，先放一边。

可殿下方才挑的那份，恰恰是他们觉得“字太乱先不看”的那一摞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卷子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把那叠字丑的拉过来。

窗外日影西斜，茶凉了又续，续了又凉。

案上的卷子一份份被分到左右两侧，左侧是“可用”，右侧是“再议”。

中间那摞越来越薄，两侧的却越堆越高。

岭南的学子本就不多，加之早前又走了一部分，原本参加考试的人数并不算可观。

但应元正开了商贾亦可参考的口子，又降了门槛，只要有童生资格便可入场，这一下人数便暴涨了数倍。

可人数涨上来了，卷子的水准却没跟上来。大部分试卷翻开来，要么空话连篇，要么答非所问，真正能看的不过十之一二。

到下午律法考试结束，他们这边也就差不多阅完了。

应元正揉了揉眉心，对柳墨言道：“老师，之后可以将写得好的卷子挑出来，印刷登在小报上吧。”

柳墨言略一沉吟，点头道：“这主意倒是不错。那我们先整理好，后日再呈给殿下过目。”
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“殿下也去歇一歇吧，晚上律法的卷子就送过来了，明日还得审阅呢。”

应元正迟疑了一下，笑着说是，便起身散了。

可一出门，他脸上那点从容就垮了下来。

新的律法，他自己都没背全。明天要怎么阅卷？

他那“过目不忘”的能力，已经没了。

回到自己院里，他看了一眼迎上来的小东儿等人，试探着问道：“你们谁背了新律法？”

小东儿一愣，以为殿下要抽查，赶紧低下头：“殿下，我……只是在印刷所的时候翻过几页，还不曾背过。”

刘健更干脆，直接躲到小东儿身后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。

喻容倒是镇定一些：“我趁着殿下之前出门那段时间，有好好看过，但不敢说背得熟。大致知道哪些条文在什么位置，细看还是不行。”

应元正顿时松了一口气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明天就交给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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