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楼] 第6章 路灯下补课

夜自习到九点半，陈棠还没收拾东西。

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，剩下几个也在陆续离开。她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誊写到错题本上，字迹一笔一划，没有草草了事。窗外的操场己经熄灯，只剩路灯把白杨树的影子压在地上，像拓印的水墨画。

“还没走？”

林朔站在教室门口，书包单肩挎着，帽沿压低，微卷的发从帽沿下散出来。他本来是来取落在讲台抽屉里的物理草稿本的，取完了，顺手拍了拍，正要走。

陈棠合上错题本。“走了。”

两个人出了教室，走廊里很安静，脚步声回响得有点空旷。下楼梯的时候，林朔靠右边，陈棠靠左边，中间隔着半个楼梯的宽度。

出了教学楼，风比下午凉多了。

陈棠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格，没说话，脚步稳定。林朔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走——学校后门出去，沿着青槐街往东，各自分叉。

路灯亮着，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又慢慢并排。

“你住哪边？”林朔先开口。

“青槐街往东，快到菜市场那里。”

林朔“嗯”了一声。“我也走这边，顺路。”

陈棠没有说“不用送”，也没有说“谢谢”，就继续走着。她对这条路极熟，闭着眼睛都能走，哪里有一块砖来，哪里的路灯会闪，她都知道。

走了一段，林朔忽然问：“你每天都留到这么晚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不累吗？”

陈棠想了一下，答：“习惯了。”

这不是客套话，也不是硬撑出来的答案。她确实习惯了，就像她父亲习惯了每天天亮就开摊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有些事不是不累，是累也得做，做久了就成了习惯，习惯了就不再特别计算累不累。

林朔没有接话。

路过一个小卖铺，铺子己经关了一半的灯，老板娘坐在收音机旁边打瞌睡，收音机里放的是老歌，断断续续的。陈棠脚步没停，林朔也没停，两个人就这样从灯光里穿过去，又走进下一段暗里。

“你语文怎么学的？”林朔忽然又问。

陈棠侧了一下头，看他一眼。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上次徐老师说你那段分析有生活。”林朔顿了一下，“我写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，说不清楚缺在哪。”

陈棠沉默了几秒，想了想，才答：“你读文章的时候，不要只想着它要考什么，就先当一篇文章读。朱自清写《荷塘月色》，不只是在写荷花，他是在写一个出不去的人，在一方安静里待一会儿。你把那个人的处境理解了，句子就活了。”

林朔没有立刻接话，走了几步，才说：“出不去的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呢，你读的时候也这么想？”

陈棠垂下眼。路灯在她脚边落了一圈光，她踩进去，又走出去。

“有时候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读文章主要还是为了写高考作文。”

林朔轻轻笑了一声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有点意外的笑。陈棠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。她说的是实话，她读书有情感，但情感得先给目标让路，这一点她从来不含糊。

快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，陈棠停下来，转向林朔，下巴微抬，算是打招呼。“这里分开，你走哪条？”

林朔往东区方向一指。“那边，坐电梯那栋。”

陈棠听着，没有接话。她知道那栋楼，十五层的，是宜川最早装电梯的居民楼，小时候她跟着母亲去那边买菜，经过的时候会仰头去数窗户。

“我这边走了。”陈棠说。

“嗯，注意安全。”

陈棠转身，走了十几步，到宿舍楼入口台阶的地方，习惯性地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
不知道什么原因，今晚的天很清亮，星星比平时多。宜川的夜空通常是灰的，有光污染，有煤烟，有水汽，星星大半被淹掉了。今晚不知道为什么，能看见北斗七星，勾得很清楚，像是有人把尘蒙了的玻璃擦了一遍。

她看了有十秒钟，什么都没想。

然后转身，推门进去。

宿舍里有人己经睡了，有人在低声聊天，陈棠把书包放到床头，脱了外套，坐到铺位上，把明天要背的历史提纲又过了一遍，才躺下。

关灯之前，她在心里把今天做错的那道题又过了一遍，确认自己弄懂了，才闭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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