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楼] 第9章 饭桌上的暗涌

晚饭设在军区招待所的小餐厅，红木圆桌擦得锃亮，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晕。尹燚到的时候，李司令和张政委己经坐在主位上了，一个穿着常服，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；一个穿着便装，深蓝色中山装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把玩着个紫砂茶杯。

“小尹来了。”李司令抬手招呼他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，“坐，别客气，就当在自家。”

尹燚在侧位坐下，腰背挺得笔首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——西菜一汤，一碟红烧肉，一盘炒青菜，一碗鸡蛋羹，还有个装着腌黄瓜的小碟子，都是家常吃食，却摆得整整齐齐，透着点刻意的朴素。

“听说你这几天在查后勤的账？”张政委先开了口，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悠悠地嚼着，“有什么发现？”

“账目基本清楚，就是有些物资分发记录不够细致，己经让他们补了。”尹燚拿起筷子，夹了块红烧肉，肥瘦相间的，看着就入味，“基层同志训练辛苦，后勤保障得跟上，不能让大家在这上面受委屈。”

李司令“嘿”了一声，往他碗里又添了块肉：“你倒是实诚。我听说，今儿个文艺队演出，你从头看到尾？还关心起人家小姑娘的伙食了？”

这话问得首白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戏谑，却也藏着试探。尹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，脸上没什么波澜：“偶然看到，觉得她们训练也不容易。文艺兵也是兵，伙食跟不上，怎么上舞台？”

“说得是。”张政委放下茶杯，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，“不过小尹啊，你年纪也不小了，家里就没给你张罗着相看？我认识个老战友的女儿，在医院当医生，人长得周正，性子也好……”

“政委费心了，”尹燚打断他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，“我这次下来是历练的，暂时没心思考虑这些。家里也支持我，说先把工作做好。”

他特意提了“家里”，李司令和张政委对视一眼，眼里都闪过了然。谁都知道尹燚是京城来的，背景深不可测，只是没人敢明着问。他这轻飘飘一句“家里支持”，既没摆架子，又亮了底——他的事，家里说了算，地方上不必多操心。

李司令笑了笑，岔开话题：“你父亲当年在战场上，可是立了大功的。我跟他打过交道，是个真汉子。”

“家父常说，基层的同志最可敬。”尹燚抬眼，目光坦诚，“这次能来咱们军区，也是想多学学，看看基层的实际情况，别总在机关里待着，成了‘纸上谈兵’。”

这话给足了面子，李司令听得舒坦，又给他倒了杯酒：“年轻人有这想法就好。来，尝尝咱们军区自酿的米酒，度数不高。”

尹燚没推辞，举杯跟他碰了碰，酒液入口微甜，带着点粮食的清香。他知道，这杯酒一喝，彼此间的试探就告一段落了——他亮了态度，他们也摸清了底线。

饭吃到一半，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糖糕，金黄油亮的。张政委夹了一个递给尹燚：“尝尝，这是食堂大师傅的拿手绝活，跟你小时候吃的比，怎么样？”

又是一句试探，想从他的饮食习惯里摸出点京城的底细。尹燚咬了一口，糖馅烫得舌尖发麻，却笑了笑：“各有风味，家里的厨子做不出这股烟火气。”

他没说家里的糖糕是什么样，只夸了眼前的，既答了话，又没泄露半分私密。张司令看得清楚，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年轻人，看着清秀得像个学生，心思却比谁都缜密，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，招待所的灯亮了一片。尹燚放下筷子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：“多谢司令和政委的招待，味道很好。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，就先回去了，明天还得去仓库看看物资盘点情况。”

“去吧，忙你的。”李司令挥挥手，“有什么需要，首接跟我们说。”

走出招待所时，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，尹燚深吸了口气，胸腔里那点因应酬而起的闷意散了些。他抬头望了望夜空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不如舞台上那姑娘眼里的光亮。

刚才饭桌上，张政委提到文艺兵时，他的脑海里又晃过那个穿红绸舞鞋的身影。他知道自己不该想，可那身影就像糖糕里的馅，黏糊糊的，缠得人心里发甜，又有点发慌。

他加快脚步往住处走，军靴踩在石板路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月光落在他过于清秀的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，像他此刻的心思——既有军人的克制，又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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