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4楼] 第64章 思瑾

柳春迎时刻注意着他吃饭的动作，见他夹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，几次筷子在碗边犹豫，急忙开口道：“先把鸡蛋吃了！鸡蛋有营养，顶饱！” 她指了指碗里那个煎得焦黄、边缘微微的荷包蛋，“面要是实在吃不下，就不吃了，没关系。但这汤你得喝点，暖胃。蛋黄干，噎人，你等着，我给你拿个勺子来，你慢慢吃，不着急。”

她说着就要起身，动作间带着一种家常的、不容分说的关切。

祝思烬从那碗热气氤氲、香气仍在丝丝缕缕往上飘的面碗里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睫还是湿漉漉的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，但眼神里那片空洞的死寂，似乎被眼前的热气和女人絮叨的关怀冲散了些许，露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茫然与依恋。

“春迎姐。” 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嘶哑，却不再那么干涩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鼻音。

柳春迎去拿勺子的脚步微微一顿，回过头来看他。

“谢谢。” 祝思烬看着她，很轻、很认真地说道。

这两个字，明显比刚才在门外那声客套的“多谢”，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。

柳春迎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身快步进了小厨房。

很快，她拿着一个洗得干净、边缘有个小豁口的白瓷勺走了出来，一边将勺子轻轻放进祝思烬的面碗里，一边用一种仿佛在唠家常、又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探究的语气开口道：“谢什么啊。” 她重新在对面坐下，目光落在祝思烬被泪水洗过、在灯下显得愈发清晰却也愈发苍白的五官上，“像你这样……长得这么漂亮的人，我这辈子，就见过俩。”
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一个啊，是隔壁的莫阿婆——别看旁人都说她脾气古怪，但那骨相，一瞧便知，年轻时必然是个漂亮的美人。”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惋惜，“还有一个……就是你了。”

她的目光坦荡，没有轻佻，只是一种纯粹的陈述，甚至带着点“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”的疑惑与怜惜。

“你看你，” 她又笑了起来，这次笑得自然了些，“光顾着说话，我还没听你说，你叫什么名儿呢？”

祝思烬握着勺子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名字……他己经很久，没有对陌生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了。

仿佛那是一个属于过去、属于另一个“祝思烬”的符号。

他垂下眼，看着碗中荡开的油花，停顿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祝思烬。”

“祝——思——瑾？” 柳春迎跟着念了一遍，声音清亮，却自然而然地将“烬”读成了音近的“瑾”。

她的眼睛一亮，“好名字啊！瑾，美玉也。你爹娘一定很爱你，盼着你像美玉一样，品行高洁，一生顺遂吧？”

她解读得那样自然，那样美好，带着市井中人对“好名字”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理解与祝福。

祝思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父母……爱……像美玉一样……这些词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，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不堪触碰的地方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纠正那个读音，想说是“灰烬”的“烬”，不是“美玉”的“瑾”。

可话到嘴边，看着柳春迎那张写满了真挚赞叹与善意的脸，感受着这屋内难得的、虚幻的温暖，他竟然……说不出口。

就让它是“瑾”吧。就在这一刻，在这个陌生的、却给了他一碗热汤面和一方栖身之地的女人面前。

他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然后，用更低的、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重复了一遍那个被赋予了全新、美好寓意的发音：“……思瑾。”

柳春迎没有察觉他这细微的异样，只是高兴地拍了拍手，“那我以后就叫你‘思瑾’？”

祝思烬抬起眼，看了看她，又迅速垂下。

他用勺子，小心地舀起一点面汤，送到唇边，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瞬间的失神与……一丝莫名的慌乱。然后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依旧很轻，却清晰地响起在这温暖的小屋里：“……好。”

等祝思烬用勺子小心地、慢慢地，将那整个荷包蛋就着面汤吃完，碗里还剩下半碗有些坨了的面和清亮的汤时，柳春迎估摸着他应该是吃得差不多了。

她没有立刻催他继续吃，也没有问他是否饱了。

只是坐在对面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，用一种拉家常般的、自然而然的口吻说道：“夜里吃太多啊，对胃不好，容易积食，睡不踏实。” 她伸手，将桌上一盏快要烧到底的油灯灯芯往上挑了挑，屋内光线稍亮了些，“我家里养了条大黄狗，看家护院的，机灵得很。这个点儿还早，它一准儿还在外头野呢，没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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