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楼] 第17章 京城风波

秋雨敲着老宅的瓦檐，淅淅沥沥的，像谁在檐下数着念珠。尹燚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，鞋上的泥点蹭在青石板上，留下串浅淡的印子，很快就被雨水晕开了。

正厅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，爷爷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攥着个铜烟袋，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他眼角的皱纹，像深水里的波纹。奶奶挨着暖炉，手里的帕子叠了又展，展了又叠，帕角的绣线磨得发毛。

“回来了。”爷爷的声音裹在烟味里，慢悠悠地飘过来，“听说你在下面，动了总部的药？”

尹燚立在厅中，军装上的潮气还没散，带着股山间的清寒：“是，一批急用的。”

“急用？”奶奶的帕子顿了顿，“什么药这么急，要劳你让小王连夜跑一趟？”

他没接话。窗棂外的雨丝斜斜地飘，落在窗台上，积成小小的水洼，映着厅里的灯，晃出细碎的光。他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，他扶着墙学走路，走三步跌两步，膝盖磕在青砖上，疼得首哭，爷爷就蹲在对面，手里举着颗水果糖，说“燚儿，过来，过来就给你”。

“你五岁才肯开口说话，”大伯母突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潮意，“第一声喊的是‘哥’，你大哥抱着你转了三圈，说‘我弟会说话了’。”

尹燚的喉结动了动。大哥牺牲那年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对着大哥的军装发了三天三夜的呆，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：“我要去军校。”

“你大哥走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雨天。”爷爷磕了磕烟袋锅，火星落在地上，“电报来的时候，他刚三十岁。”

厅里静了下来，只有雨声在檐下盘旋。尹燚看着桌角的铜香炉，烟丝在里面蜷着，像没说出口的话。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，等他说“是我莽撞了”，等他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收起来。

“基层条件苦，”父亲打破沉默，语气沉沉的，“有些事，不必太较真。”

“较真？”尹燚抬眼，目光扫过厅里的人，“爸，当年要是有药，大哥……”

“住口！”爷爷猛地一拍桌子，铜烟袋在桌上跳了跳，“提你大哥做什么？你大哥是英雄，不是让你拿来说嘴的！”

尹燚闭了嘴。窗外的雨大了些，打在芭蕉叶上，噼啪作响。他想起那天在仓库，看见那截生锈的铁丝，看见那点刺目的红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，闷得发疼。他不是怕，是怕极了——怕再看见谁因为“不起眼”的伤倒下，怕再听见谁的亲人哭着说“要是……”。

“下月初，让那丫头来家里吃饭。”奶奶把帕子搭在膝上，语气没了商量的余地。

尹燚没应声。雨还在下，顺着瓦檐往下淌，像串断了线的珠子。

夜深时，他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屋里的陈设还和小时候一样，书架上摆着大哥送的兵书，扉页上有大哥的字：“弟，凡事尽力就好。”他摸着那行字，指尖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，像大哥手掌的纹路。

窗外的月光终于挤过云层，落在床脚的木地板上，那里有块浅浅的凹痕——是他小时候学走路，总在这儿绊倒，磕出来的。

他躺在床，听着雨声渐歇。明天会怎样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旁人的眼光更要紧。

就像爷爷教他走路时说的：“一步一步走稳了，别慌。”

雨停了，檐角的水滴还在滴答，像在数着明天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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