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楼] 第6章 错位的舞步

省城的培训点设在一栋旧楼里，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砖，走廊里堆着半人高的道具箱，糊着红纸的鼓面蒙着层灰。报到那天，林秘书也在，她穿着件掐腰的蓝布衫，正指挥人搬镜子，看见我来，嘴角撇了撇：“苏同志来得挺早，可惜呀，机关培训的名额临时调整了，你看——”

她抬手往墙上指，新贴的名单里，“苏诗羽”三个字后面标着“文艺队”，而原本属于我的机关培训栏，赫然写着“李梅”。
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我攥紧了手里的通知书，纸边被捏得发皱。

“组织上也是刚接到通知，”林秘书理了理衬衫袖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谁知道报上来的档案里，你原是文艺兵呢？机关要的是能写材料的，文艺队正好缺人，专业对口嘛。”

我这才明白，哪是什么名额调整，分明是被人顶了。原主的确在村里宣传队待过，算半个文艺兵，可这茬早八百年没人提，偏在这时候冒出来，不是林秘书的手笔才怪。

“我不去文艺队。”我咬着牙说，“我是来参加机关培训的。”

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她身后走过来个穿舞鞋的女人，梳着油亮的发髻，是文艺队的张队长，“既然是组织安排，就得服从。我们队正好缺个跳《洗衣舞》的，看你身段还行，练练就能上。”

我被塞进件灰扑扑的练功服，布料硬得硌皮肤。舞蹈室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，十几个姑娘正在压腿，腿抬得比头还高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张队长把我往把杆前一推：“先劈叉，半小时。”

我这辈子除了在田埂上跑，从没做过这么拧巴的动作。腿刚分开，胯骨就像要裂开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旁边有人偷笑，说“乡下姑娘就是僵硬”，声音不大，却够我听清楚。

“疼就喊出来，没人笑话你。”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，悄悄帮我把后腿垫高一寸，“我叫王小燕，刚来的时候也这样，疼得首哭。”

我咬着牙没吭声。比起爹和哥在战场上受的伤，这点疼算什么？可心里的憋屈像团火，烧得我眼睛发烫——我要的不是劈叉下腰，是能和赵建国站在一处的底气，是能让他提起我时，不说“我对象是家属”，而是“她也在为部队做事”。

傍晚收操时，我在传达室看到封赵建国的信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墨迹蹭了好几个黑团：“听说你去了文艺队，也好，不用风吹日晒。我托人买了瓶凡士林，擦脚用，练舞费鞋。”

信末画了个丑乎乎的笑脸，像个没长齐牙的孩子。我捏着信纸，突然就不觉得委屈了。他从不在乎我是机关干事还是文艺兵，他只在乎我疼不疼。

张队长见我肯下苦功，倒也没再为难。只是那《洗衣舞》的动作，我总跳得像在抡锄头，胳膊甩得太用力，被她用教鞭抽了好几回：“要柔！像水一样！你是给解放军洗衣裳，不是跟衣裳打架！”

王小燕偷偷教我：“你想着赵同志的脸，心里软了，动作就柔了。”

我试着想赵建国送我上车时的样子，想他给我塞水果糖时红的耳根，胳膊果然没那么僵了。镜子里的自己，眉眼间好像真的柔和了些，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乡下姑娘。

一个月后，文艺队要去基层慰问。出发前，张队长给每人发了双新舞鞋，红绸面的，在灯下闪着光。我摸着鞋面上的流苏，突然就明白了——在哪做事不都是为部队？机关有机关的价值，文艺队有文艺队的用处，只要心里的根扎得稳，跳《洗衣舞》又何妨？

上车前，我给赵建国写了封信，告诉他我要去演出了：“等我跳好了，跳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
窗外的梧桐叶黄了，一片片往下落，像封信。我把红绸舞鞋放进背包，旁边是他送的《新华字典》和那只银镯子。

路还长，可只要知道他在等，再拧巴的舞步，也能踩出顺溜的节奏。

[楼主补充] 博阅061文库 提示：以上为《苏诗羽不是软包子》最新章节 第6章 错位的舞步。豫语妤妤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