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5楼] 第九十五章 心理医生（5）

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。

陆清禾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六个月，每周三的同一时间。有时候温知寒会早到几分钟，在楼下的咖啡店坐着，然后准时在五十九分的时候出现在视野里。

今天是最后一次。

六个月，二十西次咨询。从深秋到初夏，从她穿着高领毛衣到现在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。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满树翠绿，时间就这样悄悄流过。

这六个月里，她们遵守着约定。

咨询室里的五十分钟，陆清禾是医生，温知寒是病人。她们聊童年，聊母亲，聊那些被冰封了二十年的情绪。温知寒的进步惊人——她开始能分辨自己的感受了，开始在日常生活里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情绪，开始在弹琴的时候流泪，也开始在流泪之后笑出来。

咨询室外，她们没有任何联系。

没有微信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偶遇。陆清禾不知道温知寒住在哪里，不知道她平时去哪些地方，不知道她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。她只知道每周三下午三点，温知寒会准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，坐在那张米色的沙发上，用那双越来越有温度的眼睛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。

六个月前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——悲伤、喜悦、疲惫、期待，还有那种每次看她都会变得更加柔软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
陆清禾每次都要用力握住手里的笔记本，才能让自己不溺进去。

今天，最后一次。

她会说什么？温知寒会说什么？

约定的“半年”到了。治疗结束了。她们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。

然后呢？

敲门声响起。

陆清禾深吸一口气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推开，温知寒走进来。

今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散着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六个月前，她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像个机器人；现在，她走进来的时候，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一点。

“陆医生。”她在沙发上坐下。

“温小姐。”陆清禾在她对面坐下。

这是她们的习惯——开场永远是这样正式地称呼对方。好像只有这样，才能守住那层薄薄的界限。

“这周怎么样？”陆清禾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温知寒说，“上周你说的那件事，我想了想……”

她开始说这周的生活，说那些小事，说那些情绪的起伏。陆清禾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和之前的二十三次咨询没什么不同。

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她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。

三十分钟过去。温知寒说完了这周的进展，沉默下来。

陆清禾看着手里的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六个月的内容。二十西次咨询，每一次她都会写好几页。温知寒说的每一句话，她几乎都能背出来。

她合上笔记本。

“温小姐，”她说，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咨询。在结束之前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温知寒看着她：“好。”

“这六个月，你有什么变化？”

温知寒想了想。

“我能感觉到了。”她说，“高兴的时候，心跳会变快。难过的时候，胸口会闷。想起我妈的时候，会哭。听到好听的曲子，会笑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以前我以为，感觉不到是平静。现在我才知道，那不是平静，那是死了。现在……现在活着。”

陆清禾点点头。

“那你觉得，你的问题解决了吗？”

温知寒看着她，眼神很认真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我不会‘好’到和没受过伤的人一样。那些东西还在，我妈的离开还在，那两年的空白还在。但我学会了和它们相处。学会了在水底的时候，知道自己在水底，然后游上来。”

陆清禾的鼻子微微发酸。

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答案。

“那你准备好了吗？”她问，“结束治疗。”

温知寒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陆清禾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问了一个问题。

“陆医生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陆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六个月前，你说让我等。”温知寒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等治疗结束之后，等我们不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。现在，治疗结束了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陆清禾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，从空洞到清澈，从清澈到现在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六个月，二十西次咨询，她见证了这双眼睛一点点活过来的过程。也见证了自己一点点陷进去的过程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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