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44楼] 第144章 热闹的火车站

吴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满地的狼藉，半天没动弹。

他老伴扶着门框，腿肚子还在打颤，儿媳妇抱着孩子缩在里屋，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儿媳妇也不敢出声哄，就拿手捂着孩子的嘴，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
“爹，咱不能再待了。”

吴家老大从里屋出来，脸上还带着被二虎子推搡时磕的青印子，咬着牙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有第一回，就有第二回，今儿是刘海中，明儿要是换个更愣的，咱们这老小一家子，真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
吴老头没吭声。

他家祖上三代开纱厂，鼎盛时候养着两千多号工人，现在虽说败落了，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
“往哪儿走？”吴老头终于开了口。

“去缅甸，先出去再说，如果不喜欢那里，咱们再去别的地方，”吴家老大显然早就琢磨过这事了，“前院老张家，上月走的，据说又重新开了一家纱厂，比咱在这儿偷偷摸摸强一万倍。”

吴老头沉默了半天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被踹歪了的石榴树，又看了看里屋瑟瑟发抖的孙子，最后一跺拐杖。

“走！”

吴家跑路的消息，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南锣鼓巷。

但是，并没有引起什么波动。

因为，跑的人太多了。

不光是吴家，前前后后，光是南锣鼓巷这片，就有好几家趁夜摸黑走了，有的是资本家，有的是旧官僚，有的是教书先生，还有的是手艺人。

有些是怕被翻旧账，有些是受不了天天被拉去问话，还有些纯粹是被吓破了胆，觉得这地界儿没法待了。

走的人多了，胡同里渐渐空了。

以前一到傍晚，各家各户炊烟袅袅，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，如今倒好，好几处院子大门紧锁，院里的草都长到膝盖了也没人管。

西九城的天儿，一天比一天热，可人心头上的那股子凉意，却是一天比一天重。

街上的标语口号，换得比翻书还快，今天打倒这个，明天批判那个，搞得人心惶惶。

学校停课了，工厂停工了，大伙儿都不知道该干点啥，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，等着，生怕哪天这火儿就烧到自己身上。

胡同里，那些个半大小子们，胳膊上套着红袖箍，腰里别着武装带，跟打了鸡血似的，整天价儿地在街上晃悠。

见着谁家挂着个老物件儿，二话不说就给砸了，瞧见谁家穿得稍微体面点儿，就得拉出来批斗一番，搞得大伙儿出门都得小心翼翼，生怕一不留神，就惹上什么麻烦。

火车站，人山人海。

现在去缅甸的火车票己经不再免费了，要花钱排队买票。

售票大厅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排队买票的队伍从售票窗口一首排到广场上，又从广场上弯弯曲曲地排到了马路对面，少说也有两三千人。

这些人里有拖家带口的，扶老携幼，背着铺盖卷，拎着锅碗瓢盆，跟搬家似的，也有年轻学生，胸前别着像章，手里攥着介绍信，三五成群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。

还有单身汉子，就背个破挎包，往墙角一蹲，闷头抽旱烟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，有汗味，有烟味，有尿骚味，还有一股子压抑着的兴奋和惶恐。

维持秩序的铁路工作人员嗓子都喊冒烟了，拿着铁皮喇叭筒子，一遍一遍地喊，“排队排队！不要挤！！”

可没人听他的，能往前挤一寸是一寸，谁也不知道票会不会突然就卖完了。

现在票太紧张了！

有些人为了早点走，甚至会花一根小黄鱼买一张票！

“卧槽，这阵仗。”

陈卫东双手插兜，站在车站对面的马路上，看着那人山人海，嘴角首抽抽。

他今儿是来送人的，他一个同学，叫王志刚，家里成分不好，他妈是地主家的小姐，两口子一合计，与其在家等死，不如去缅甸碰碰运气。

去缅甸的火车票还是他通过白连旗帮着买的。

王志刚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，他爹拎着个破藤箱，他妈抱着个小包袱，一家三口挤在人群里，跟三片落叶似的，随时都能被挤散。

“卫东！这边！”王志刚踮着脚冲陈卫东挥手，脸涨得通红。

陈卫东挤过人群，从兜里掏出一沓缅币塞进王志刚手里，“拿着，到了那边用得着。

能买粮食买肉，别推，推了我跟你急。”

王志刚眼眶红了，使劲点了点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他爹在旁边千恩万谢，陈卫东摆了摆手，“行了行了，赶紧进去吧，再晚一会儿连站台都挤不上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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